辽博金声玉德砚文化主题文物展

念延
2026-08-24

辽宁艺术网近日观展,辽宁省博物馆推出的“金声玉德——砚文化主题文物展”。本次展览展出78件(套)自汉唐至20世纪初的砚台及配套文房文物集中亮相。展览以“书写文明—文房地位—工艺审美”为主线展开叙事,打破了传统文物展按朝代顺次陈列的惯常模式。

以砚为镜,照见千年文脉

砚,位列文房四宝,自古被文人雅称为“即墨侯”。它不仅是研磨的工具,更是文人修身治学的终身伴侣。展览以“金声玉德”为名,我想一定是取“君子如玉、守正修身”之意,立意高远。

展览最动人之处,在于它不只是“陈列”砚台,更试图“讲述”砚文化。通过将砚台置于书写文明、文房地位与工艺审美的多维框架中解读,观众得以理解一方砚石背后承载的精神追求——古人琢砚、藏砚、咏砚,实则是借器物寄托修身立德的品格。正如辽宁省博物馆典藏部主任李慧净所言,砚伴随中国人数千年笔墨生涯,早已超越文具属性,成为承载传统文化品格的特殊载体。

51.jpg

清制隋仁寿三年长方形砖砚


37.jpg

清仿宋玉兔朝元砚


33.jpg

清端石有铭抄手砚


41.jpg

清端石荷叶形砚


42.jpg

清端石浮雕金蟾纹砚


32.jpg

清御制仿宋德寿殿犀纹澄泥砚


49.jpg

清端石雍正玉音款八棱方砚


48.jpg

清端石仿明代鲤鱼砚


45.jpg

民国松花石俏色莲塘清趣圆形砚


40.jpg

清端石伏狮罗汉长方形淌池砚


34.jpg

清乾隆海天浴日澄泥砚



29.jpg

清八琼室藏吴氏砖砚


25.jpg

清代歙石石渠砚


23.jpg

清鳝鱼黄澄泥风字砚


19.jpg

民国澄泥葡萄纹随形砚


20.jpg

民国菊花石随形砚


16.jpg

清罗纹歙石书卷砚


15.jpg

清康熙制绿豆端砚


13.jpg

清鱼子纹歙石瓦形砚


14.jpg

汉砖砚


11.jpg

晋代青瓷三足辟雍砚


10.jpg

清端石玉兔朝元砚


6.jpg

清黄玉水盂


5.jpg

清端石文运高升圆形砚


精微之处,更见专业功力

然而,在赞叹展览立意与展品精彩之余,笔者在观展过程中也注意到一些遗憾之处。

砚台定名是一门专门的学问。一方古砚的名称,往往需要综合考量其材质(端石、歙石、澄泥等)、形制(方砚、圆砚、抄手砚等)、工艺特征(雕饰、铭文、款识)以及时代背景等诸多因素。名称的准确与否,直接关系到观众能否正确理解这件文物的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很多砚石爱好者,在本次展览中亦发现部分砚台名称或存在表述不够精准、定名不够规范的问题,对于普通观众而言,不准确的信息可能造成误解;对于专业研究者与资深藏家而言,则难免影响观展体验。

此外,展览以“金声玉德”为主题,强调“君子如玉”的精神内核。既然主题落在“德”字上,展览本身更应以“严谨”为德。文物名称是博物馆与观众对话的第一语言,一字之差,失之千里。对于砚台这类文化内涵深厚、品类繁多的文物门类,定名的学术规范更应严格把关。

22.jpg

ScreenShot_2026-08-24_072826_994.png

辽博标注这款为”唐越州石箕形抄手砚“。很多人都知道,将“唐代”与“抄手砚”组合在一起是一个常见的定名错误。根据目前的考古发现和学术研究,“抄手砚”是宋代才出现并流行的典型砚式。应该如何准确的定名值得商榷 。唐代的“箕形砚”:这是唐代最具代表性的砚台形制之一,因造型像农具“簸箕”而得名。它的典型特征是砚背带有两只足。而宋代的“抄手砚”:这是宋代砚台的标志性形制。它演变自唐代的箕形砚,最大的变化在于将砚背的“双足”改为了可供手指插入的“墙足”,就是砚底挖空,两侧形成墙形足),方便用手抄底托起,因此得名。“箕形抄手砚”学术上确实存在,但这并非指唐代的器物,而是特指宋代早期的一种过渡形态。这类砚台整体保留了箕形砚“前窄后宽”的影子,但砚背的足已经演变成了抄手式的墙足。它流行于宋代早期,是砚台形制从唐到宋演变过程中的一个“活化石”。因此,“唐代越州石箕形抄手砚”这一名称,将代表唐代的“箕形”和代表宋代的“抄手砚”两个不同时代的特征混为一谈,并归属到了唐代,笔者认为值得商榷。


12.jpg

ScreenShot_2026-08-24_074405_657.png

梅花坑端石特征,砚台底色灰褐,带有青绿色石眼(黄豆大小斑块,有“瞳”、“晕”,层次分明,中间往往有暗色点,石眼往往带有一种半透明的玉石质感,且与底色有过渡),这是端砚非常典型的特征。梅花坑是端砚名坑之一,其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石眼较多,且颜色多为青绿,周围带有深浅不一的晕圈,形似梅花花瓣。在古人眼里就像朵朵绿梅,因此被形象地称为“梅花眼”。随形砚:指砚台的外轮廓是不规则的,保留了原石天然的形状,没有刻意雕琢成规整的方形。而我们仔细观察这方灰褐底色配大绿斑的石材特征,绿色部分像“拼图”一样镶嵌在褐色岩石中,完全没有同心圆的“眼”状结构,呈现典型的高饱和度、偏粉状的绿松石“瓷绿”,且并不透明,旁边的褐色部分,是类似绿松石常见的母岩。所以,这方砚石,仅从命名来确认它的来历就有些让人疑惑了,是否可以给出更多砚石的来源信息,或许会更好一些。


46.jpg

ScreenShot_2026-08-24_075819_413.png

这方民国砚台,笔者怎么看都不太像澄泥砚,而是非常像玉砚。澄泥砚属于陶类。它是用过滤后的极细河泥,加入特种添加剂,经过制坯、雕刻、入窑烧制而成的。而玉砚属于天然矿物类。它是用天然玉石直接切割、琢磨、雕刻而成,没有烧制过程,保留天然玉石的物理特性。澄泥砚:颜色多为鳝鱼黄、蟹壳青、虾头红等。表面呈哑光、磨砂质感,有细微的孔隙,且不透光。质地相对酥软,表面常有岁月留下的风化痕迹,磕碰处会露出泥料的干涩感。再看玉砚,具有半透明感,呈现典型的油脂光泽或玻璃光泽。质地冰凉、极其致密坚硬。表面往往带有天然的糖色、沁色、绺裂或石花,磕碰处依然坚硬发亮。澄泥砚:作为“四大名砚”之一(与端砚、歙砚、洮砚齐名),它的核心优势是下墨快、发墨细。泥质细腻且含硅,表面有微小的孔隙,能很好地咬住墨锭。玉砚表面极其光滑,几乎不下墨。因此在古代,玉砚极少作为日常书写的实用工具,绝大多数是作为“案头清供”、身份地位的象征)。澄泥砚:唐宋时期达到巅峰,被文人追捧,实用价值极高。古人为了形容其极致的细腻,常将其品质比作“澄泥如玉”。玉砚:历史更早,但产量少、成本极高,是皇家和顶级士大夫的专属。因为古人烧制出最顶级的澄泥砚时,为了追求那种温润的质感,会特意模仿玉的颜色和光泽(所谓“玉化”)。而古玩行的老藏家往往用“澄泥”来形容玉质细腻(如“玉质澄泥”),这就导致后世在进行文物定名时,很容易把带有温润质感、半透明糖色晕染的玉砚,错误地归类为“澄泥砚”,所以这个命名是不是也应该更具体一点来说明呢?

0.jpg

ScreenShot_2026-08-24_082234_968.png

这方清洮河云龙纹辟雍砚,也不太像“辟雍砚”。标准的辟雍砚,其形制有着极其鲜明的“几何特征”。它的砚堂通常位于正中央,并且是微微凸起的,四周被一圈环形的砚池紧紧包围,这种布局象征了古代天子讲学的“辟雍”建筑,也就是四周环水、中间建屋的形制。同时,辟雍砚多见于唐代以前,尤其是隋唐时期的陶瓷器,底部往往带有多个蹄形足,将整个砚面高高托起。但这方砚台,完全打破了这些规则。首先,它是方形的石质砚台,底部平整无足,可以直接平放在案头;其次,它的中心是一个宽大平坦的圆形砚堂,它的墨池不在中间,而是被精妙地设计在砚台的顶部,并没有被环形水池环绕。把它误称为“辟雍砚”,是不是因为它的砚堂是一个标准的圆形,且周围有一圈边缘,让人联想到“环水”的意象。但实际上,辟雍砚的水是360度环绕凸起的砚心,而这里的水只存在于顶部和底部作为雕刻背景。因此,我觉得应该是“清海天浴日砚”或“海日砚”,而不是辟雍砚。

26.jpg

ScreenShot_2026-08-24_083509_498.png

这方砚台的命名,我想策展人应该是参照了外观样式,但是它或许更应该被称为“石渠式”砚台。石渠最核心的形制就是砚堂(磨墨处)居中且微凸,四周环绕着一圈水槽。从图中能清晰看出,砚台顶部正是这种布局:中间是一个平坦微凸的受墨区,四周是一圈矩形的凹槽。这圈凹槽正是“石渠”的具象化体现。博物馆定名中的“鼎式”,更多可能是从其外部轮廓(方箱式、底部四足)和雕饰(瑞兽纹)出发的,而“石渠”则是其最根本的形制学分类。所以可以这样理解:这方砚台应该是一方“鼎式”的石渠砚。相较于“四足瑞兽砚”这个偏重外观的名词,“石渠砚”或许更能精准定义它的内部结构和功能布局。


28.jpg

ScreenShot_2026-08-24_085829_731.png

这方砚台在形制上应该不能称为“腰圆形”,而是非常经典的“天成风字形”(或称凤字形)砚。腰圆形(椭圆形)最大的特征是两端对称、圆润,两侧线条平缓笔直或微鼓,像是一个拉长的圆,整体感是平衡且圆融的。而风字形砚台,其轮廓模仿的是汉字“风”(繁体“風”)或是古代青铜器中“凤鸟”展翅的形态。它的核心特征在于“上宽下窄,两侧内收,底部平坦”我们来看此砚台:砚首(顶部):较宽大,墨池顺势而下,形成了一个开阔的弧形开口。砚身(两侧):线条呈现优美的“S”型内收,向外撇再往里收,宛如展开的鸟翼,动感十足。砚尾(底部):收窄后变成一个平阔的底边,稳稳地放置在案上。“天成”在古砚中通常有两层意思:一是这块原石本身的天然形状、石皮或者纹理,刚好契合了“风字”的比例,工匠只是顺势略加修饰,保留了天然的浑厚感;二是指这种“风字形”的线条极其自然流畅,毫无刻意雕琢的匠气。这类形制在唐宋时期极其流行,到了清代,仿古风气盛行,这种经典的“风字”造型更成为文人砚台中的典型范式。


总之,“金声玉德”砚文化文物展是一次值得肯定的策展实践。它以创新的叙事方式,将砚台从“物”的层面提升到“文化”的层面,让观众在方寸之间感受到千年文脉的厚重。砚台千年,承载的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书写传统。博物馆作为中国乃至世界文化传承的高地,有责任以最严谨的态度对待每一件文物、每一段说明。全国各地乃至全球的观众带着求知而来,博物馆理应尽可能呈现文物或艺术品的本貌。

阅读37
分享
写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