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阳和平区皇寺路的一片闹市之中,紧邻香火鼎盛的实胜寺,有一座古朴典雅的两进院落。红墙青瓦间,它静默而立,看似与寻常寺庙无异,却承载着一个民族三百年的乡愁与荣光。这便是锡伯族家庙——太平寺,中国现存的唯一一座锡伯族家庙,也是亿万锡伯儿女心中魂牵梦绕的“精神圣殿” 。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对于沈阳的锡伯人而言,是一个值得永远铭记的年份。那一年,众人筹集了六十两银子,在皇寺附近买下五间民房,塑起佛像,并从京师请来一百零八部《甘珠尔经》(大藏经),创立了太平寺,俗称“锡伯族家庙” 。此后,经乾隆、嘉庆、光绪历代扩建修缮,这座由民间力量发起的家庙日渐完善,最终形成了一座规模可观的寺院,并于2006年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寺院坐北朝南,布局严整。沿中轴线依次排列着前殿、中殿和正殿,东西两侧有厢殿呼应。后殿西侧有关帝庙,东侧有文昌殿和龙树殿,一道一米半高的花墙横隔东西,墙上开着两座月亮门,使得这处院落既有宗教的肃穆,又有家园的典雅 。
如果说家庙的建立是锡伯人在盛京安身立命的标志,那么乾隆二十九年的那场离别,则赋予了这座家庙以悲壮的史诗气质。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清政府为加强新疆伊犁的边防力量,从盛京等地征调锡伯族官兵一千余名,连同家属共三千二百余人,远赴新疆戍边 。农历四月十八日,出征的前一天,西迁的将士与送行的父老乡亲齐聚锡伯族家庙,杀羊祭祖,共饮离别酒。次日清晨,这支队伍告别故土,踏上了漫漫西迁路。他们历经一年多的艰苦跋涉,横跨蒙古大漠,最终抵达新疆伊犁,在察布查尔大地屯垦戍边,建渠耕田,世代扎根 。从此,农历四月十八日成为了锡伯族最隆重的节日——“西迁节”。每年的这一天,无论是沈阳的家庙,还是新疆的锡伯村屯,族人都会聚集起来,纪念那次伟大的迁徙。

家庙的正殿,曾悬挂着一方木匾,上书“锡伯家庙”四个烫金大字,如今珍藏在沈阳故宫博物院。这块匾额的来历,藏着一个传奇故事。
咸丰年间,驻守盛京的锡伯族协领色普铿额率部赴天津抵御法军入侵。临行前,他率官兵到家庙祭拜求佑。一日清晨大雾弥漫,法军借雾进攻,色普铿额率众迎敌时,胸前的朝珠突然散落一地。他以为是不祥之兆,下令稳住阵脚,下马拾珠重戴。待他起身,雾散天晴,法军的伏兵之计随之败露。锡伯营官兵士气高涨,一举退敌。班师回盛京后,色普铿额深信这是神佛与祖先保佑,特制此匾敬献家庙 。
更珍贵的文物当属嘉庆八年(1803年)佐领华沙布所立的石碑。当时在大殿前东西两侧,各立一座石碑,一为汉文,一为锡伯文。碑文不仅记载了家庙的创建修缮经过,更记录了锡伯族迁入盛京、编入八旗的历程,将三百多年的民族历史凝固在石头之上。如今其中一座石碑仍存于沈阳故宫,成为研究锡伯族历史的无价之宝 。

锡伯族家庙还有一个独特的文化现象——这是一座喇嘛庙,却供奉着关公。锡伯人敬仰关公的忠义精神,因此家庙中特设关帝庙,每年农历六月初十关公诞辰和五月十三关公单刀赴会日,都要举行隆重祭典 。这种藏传佛教与汉文化信仰共存的现象,生动体现了锡伯族在长期历史发展中兼容并蓄的文化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