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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契丹国故晋王墓志铭并序》碑刻

陈念延
2026-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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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契丹国故晋王墓志铭并序》碑刻

在辽宁省博物馆一楼的展厅中,藏有一块沉寂千年的《大契丹国故晋王墓志铭并序》碑刻石,如同一个精巧的历史琥珀,将一位处在五代十国乱世洪流的中原皇帝的亡灵,永恒封存在了征服者的叙事之中。这方冰冷的石碑刻,与央视热播剧《太平年》里被演绎的亡国故事,与《旧五代史》中“亡国之丑者,无如帝之甚也”的残酷论断,构成了关于后晋出帝石重贵的三重镜像。我们得以窥见的,远非一个简单的“悲情人物”,而是一段被政治话语反复涂抹、被后世史观不断重构的复杂历史。这方墓志铭的价值,恰在于它提供了一个与中原史书平行的、来自胜利者所为我们展现的石重贵的另一面。

这方墓志铭,本质是辽国精心铸造的一枚“政治印章”。它以典雅汉文镌刻,遵循中原墓志格式,内核却服务于契丹帝国的战略叙事。铭文将辽太宗耶律德光扶持石敬瑭之举塑造为“排大难”的再造之恩,将石重贵的中止称臣纳贡定性为“惑于奸权”“大恩不报”。最终,辽国以“宽仁”之姿,将这位背约者封王、礼葬,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权力展演。它向天下宣告:契丹既是武力的征服者,也是礼法的裁决者与道义的维护者;中原王朝的法统,其存续与终结,皆由我定。这与中原史书将石重贵钉在“用人不明”、“怠政辱国”的耻辱柱上,形成了鲜明对比。一方是“受命于天”的“晋王”,一方是“丑甚”的“出帝”,石重贵的形象在南、北话语的撕裂中,变得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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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契丹国故晋王墓志铭并序》碑刻(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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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契丹国故晋王墓志铭并序》碑刻(局部)

回到《太平年》剧情中所聚焦的核心,也是历来史家争论的焦点:石重贵“称孙不称臣”的强硬政策,究竟是挽回尊严的血性之举,还是导致国灭的鲁莽之策?墓志铭的叙事,将责任轻巧地推给了“奸权”(如景延广),似乎为石重贵本人保留了一丝颜面,但这更像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开脱”。综合正史记载观之,石重贵的困境在于,他试图挣脱其父石敬瑭留下的“儿皇帝”枷锁,却缺乏与之匹配的战略定力、用人智慧与军事实力。他的“豪气”是真实的,在给辽国“爷爷”的国书中试图争得平等尊严;但他的困境也是真实的,内有权臣跋扈、大将离心,外有强敌环伺、联盟破裂。他的悲剧,在于在一个需要勾践般隐忍的时代,做出了夫差般刚烈的姿态,却无齐桓、晋文的实力作为后盾。

于是,那个永恒的假设便自然浮现:如果杜重威不叛降,如果刘知远能挺身而出,后晋是否可能赢得一场关键战役,从而迫使辽国提前坐上谈判桌,达成某种“澶渊之梦盟”?墓志铭虽未言此,但其存在本身,已隐含了答案的另一面。即便后晋赢得一两场战役,其根本的脆弱性并未改变:燕云十六州已失,北方屏障洞开;政权内部军阀离心离德,忠诚度远低于利益计算;而辽国则处于耶律德光的雄主时期,国势上升,其志在中原,绝非轻易满足于岁币的政权。刘知远的坐观成败,恰恰证明了当时中原军阀已将家族与地盘利益置于王朝存亡之上。所谓“澶渊之盟”,是建立在北宋基本统一、国力相对均衡、且辽圣宗时期战略重点调整的基础之上。而后晋,是一个内部裂痕远超凝聚力的未成熟政权,即便侥幸不亡于契丹,也可能崩于内部野心家之手。石重贵的个人决策失误,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因此,《大契丹国故晋王墓志铭并序》碑刻遗迹,其最深刻的意义,不在于为石重贵“平反”,而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超越单一道德评判的窗口。它将石重贵从“亡国之丑”的简单标签中释放出来,放置于一个更宏阔的政治文化博弈场域中。在这里,他既是一个决策失败的君主,也是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个体;既是中原史观中需引以为戒的教训,也是辽国构建自身正统叙事的一枚重要棋子。他的“悲情”,不仅源于个人命运的多舛,更源于其身后评价被两方对立的历史书写所争夺、所定义的永恒困境。

真实的石重贵,到底如何?历史的魅力,往往不在于给出确切的答案,而在于呈现复杂的可能。石重贵的墓志铭与他的史书形象,就像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铭刻着胜利者的秩序与“仁德”,一面印着失败者的教训与“耻辱”。而硬币本身,则是那个铁血与权谋交织的五代乱世。在辽博馆藏的这方碑刻,让我们触摸到的,是一个时代的温度与厚度,是一个人物在历史夹缝中的挣扎与沉浮,更是对“成王败寇”叙事之外,那些复杂历史真实的永恒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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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契丹国故晋王墓志铭并序》碑刻文


大契丹国故
晋王墓志铭并序。
卢龙军节度推官、将仕郎、守右拾遗牛藏用奉命撰。
王姓石氏,讳重贵,赵王勒之裔,
晋高祖之嗣也。天福七年,
晋高祖崩,即
皇帝位于柩前,改元开运。初,
高祖之龙飞晋阳也,苦于清泰之兵,有悬釜析骸之窘,殆将不振。
大契丹嗣圣皇帝排大难,而帝之于中夏。
高祖德之,担以子道自居,世世不绝。至六载,
王惑于奸权之说,有大恩不报之义,乃弃约而息贡
嗣圣皇帝再耀武于夷门。遂迁
王于辽左之东京,暨
天授皇帝徙居建州而城之。
天顺皇帝策为
晋王名其城,为安晋焉!
天赞皇帝保宁六年六月十八日遘疾口于寝,享年六十有一。
皇上口悼赗赙加等丧葬之事,一以官给。
敕著作郎冯侃致祭兼监护焉。
祐用王者之礼,以其年闰十月十一日葬于安晋城之坤原,
后冯氏祔焉。惟
王钟日月之光,践辰极之位。宽仁大度,齐圣广口,数载之间口民是赖。
然而运丁百六身播国,口盖历之永终,非德义之不足也。嗣子延煦,
右骁卫上将军、检校太师。棘人之毁,孺子之慕,惧迁陵谷,有同冥寞。大丞相秦王,怀
旧君之义,命幕吏直书其事,而志于墓石。铭曰:
伟中应鉒,岁直奄茂。
㕘若云烟,萧骚封树。
逝水无回,长夜不寤。
万代千龄,晋王之墓。


释文:
大契丹国故晋王墓志铭并序

卢龙军节度推官、将仕郎、守右拾遗 牛藏用 奉命撰写


王姓石,名重贵,是后赵皇帝石勒的后代,也是后晋高祖石敬瑭的继承人。天福七年(公元942年),后晋高祖石敬瑭去世,石重贵在灵柩前即位为帝,改年号为“开运”。当初石敬瑭在晋阳起兵时,被后唐清泰帝的军队围困,处境艰难,几乎支撑不住。契丹的嗣圣皇帝:辽太宗耶律德光,帮他解围,助他平定中原。石敬瑭感恩,以“儿皇帝”自称,承诺世代臣服契丹。但石重贵在位第六年,听信权臣的挑唆,违背了报答契丹大恩的道义,中止纳贡,导致契丹皇帝再次出兵攻打中原(夷门指汴梁)。最终石重贵被俘,被迁到辽国东京(今辽宁辽阳),后来辽天授皇帝(辽世宗耶律阮) 又将他迁到建州定居。辽天顺皇帝(辽穆宗耶律璟)封他为晋王,并将他居住的城称为“安晋城”。辽天赞皇帝(辽景宗耶律贤)保宁六年(公元974年)六月十八日,石重贵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辽景宗表示哀悼,赏赐加等,丧事全部由官府承办。派著作郎 冯侃 主持祭奠并监督葬礼。以王爵之礼安葬,同年闰十月十一日葬于安晋城西南的原野,其妻冯氏后来合葬于此。
墓志称赞石重贵曾“承日月之光,登皇帝之位”,为人宽仁大度,在位几年间百姓依赖他。但他遭遇国运衰颓,自身流亡,是“天命已终”,并非因为个人德义不足。其子 石延煦 任右骁卫上将军、检校太师,哀痛如孩童失去依靠。辽国大丞相秦王感念旧臣之情,命属下官员将此事记录下来,刻成墓志。
铭文:
伟业中途倾覆,时运如此无常。
往事如烟消散,墓前树木萧瑟。
流水一去不返,长夜再无醒时。
千秋万代之后,此处唯留晋王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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