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导邵彦教授在北京画院举办了一场题为《写意画的文脉》讲座的片段。她从材料、毛笔、运笔速度、题款与书体这一组外在技法特征切入,对大写意与小写意进行了区分:大写意多用大笔软毫、运笔迅疾,题款多为行草草书;小写意善用小笔硬毫,作画速度偏缓,题字常取行书、行楷。
作为一个专注中国传统绘画传播推广,并长期关注创作实践的本人,对此视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无意否定邵彦教授讲座的教学价值,她或许是帮助于入门者建立一种基础认知。但当我回顾中国画史的严禁脉络,便感到有些矛盾:这种基础认知的归纳,似乎在以“器”代“道”,以技法表象替代了精神本质。
以笔之大小、运笔快慢、题款书体来区分大小写意,看似清晰,实则经不起细致检验。先说毛笔。徐渭是大写意泼墨的开创者,其《杂花图卷》笔墨酣畅淋漓,却常以秃笔破毫为之,追求苍茫恣肆的力度,而非笔锋尺寸。八大山人的大写意花鸟,用笔近乎小篆,含蓄内敛,外柔内刚,绵里藏针,画面笔墨极简,笔未必大于某些小写意。吴昌硕以石鼓文、大篆入画,笔力沉雄,也并非一味用大笔。齐白石则借行书与单刀篆刻入画,笔路丰富多变。反过来看小写意,任伯年固然多用硬毫细笔,但小写意画家同样可以大笔快速落墨。一幅作品之中,大笔小笔交替、快慢相济,本是常态。笔只是媒介,大小之别取决于表现需求,而非画种的定义性特征。

徐渭秃笔破毫绘《杂花图卷》(局部)

八大山人以小篆笔意入画《河上花图卷》

吴昌硕大写意《荷花》
再说绘画速度。八大山人的笔墨极简极静,每一根线条都如寒铁铸就,运笔沉凝内敛。《双鹊大石图》中禽鸟孤傲冷峻,笔致沉稳从容,绝不是一个“快”字所能概括。倪瓒说“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写胸中逸气”,其山水笔墨极简,运笔却沉静从容,岂能简单以速度论之?反观一些小写意作品,刻画细节时笔致飞动,速度丝毫不逊于某些大写意。速度更多是画家心境与风格的外化,而非画种的界定标准。

八大山人《双鹊大石图》
至于题款书体,更不宜机械对应。题款与画风的关系,本质上是内在精神一致性的外在显现。大写意多用行草题款,是因为画面奔放气势需要相应书体呼应,这是结果而非原因。八大山人题款多用行书甚至楷书,画面精神张力丝毫不减;小写意作品完全可以配草书题款,大写意小品也常有行书、行楷落款。书体选择服务于画面气韵,不是判定写意门类的硬性准则。若将“书画同源”简化为“大写意题行草,小写意题行楷”,反而把这一深刻命题庸俗化了。
讨论大小写意,首先需要承认一个画史事实:宋、元、明、清的画论中,并没有“大写意”与“小写意”这对分类术语。古人讲“写意”,也讲“工写”“疏密”“粗细”“形神”,但从未把“写意”再明确切成“大”“小”两套体系。所谓大小写意,主要是近当代美术教育、画谱、展览与市场语境中逐渐固定下来的追认性分类。
萧朗小写意画作

萧朗小写意画作
“写意”二字最早完整连用,可追溯至战国末期。《战国策》载“忠可以写意,信可以远期”,汉代鲍彪注:“写,犹宣。”则“写意”本义为宣泄个人心意。作为绘画美学概念,“写意”迟至元代才以专门术语出现,但其思想基础早已由北宋文人在形神关系、“画意”理论中奠定。欧阳修《盘车图》诗云“古画画意不画形”,已与后来写意思想高度相通。元代汤垕《画鉴》更明确说:“高人胜士寄兴写意者,慎不可以形似求之。”
由此可知,写意的本义是表露心意、传达心迹,而非某种具体技法形态。它至少包含三个层次:写万物之意,萃取物象内在生机与天理;写胸中之意,以笔墨承载创作者的心性、学养与审美判断;写天地之意,借物象呼应自然大道,达成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这三层内涵,不受工笔、没骨,写意等技法形态限制。宋代院体绘画技法虽精工细密,写意却是宋人的格物,是对草木禽鸟生长秩序、动静阴阳的深度体察。宋画的精工,目的是精准捕捉万物生机,形中有意、象中有气、景中有道,是写意精神高度成熟的形态。写意性的强弱与笔墨繁简并无直接关联;写意的高度,取决于创作者悟道的深度、情志的纯度、人格的厚度。
如果承认大小写意是近当代对写意画内部两种倾向的描述,那么真正的区别究竟在哪里?不在画笔大小,不在行笔快慢,不在题款字体,而在画家处理主客体关系时的精神深度。

沈周小写意花鸟画

华喦小写意画作

恽寿平小写意画作
小写意:以形写神,在尊重对象中求得神韵。它可谓兼工带写,写意之中尚不脱离对象的形神。画家不放弃对客观对象的深入观察与生动刻画,但比工笔更放松、更具书写性。它追求“以形写神”,在似与不似之间求得平衡,既保留对象的可辨识性,又赋予笔墨独立的审美趣味。这种“形神兼备”的取向,使小写意成为连接工笔与纵放写意之间的桥梁。但它不是精细描摹的“缩小版工笔”,也不是单纯画得慢、用小笔便叫小写意。

陈淳写意虫草花卉画

陈淳写意虫草花卉画
大写意:离形尚意,以主体统摄客体。它是去工主写,超脱对象形神之后的主观意写与个性表现。它追求“离形尚意”,以主体统摄客体,在超越对象中求得精神纯粹。徐渭画葡萄,藤蔓如狂草飞舞,他画的不是葡萄,是胸中郁勃不平之气;八大山人画鱼鸟,寥寥数笔,白眼向天,那是前朝遗民的孤傲与悲愤;齐白石画虾,不画水,而虾的透明质感与游动姿态跃然纸上,是“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的完美体现。这种取向的核心,是主体精神表达优先于客体形似再现。笔墨不再是描绘对象的工具,而是直接承载心性、气韵与人格的媒介。

八大山人写意画

齐白石写意画
因此,大小写意的分野,不在工具、速度、书体这些“器”的层面,而在于:小写意主客体尚保持平衡,以形写神,在尊重对象中求得神韵;大写意主体统摄客体,离形尚意,在超越对象中求得精神纯粹。真正的大写意,不是大笔一挥;真正的小写意,也不是小笔细描。若大写意只剩粗、快、大,那就沦为习气;若小写意只剩细、慢、小,那就沦为匠气。
如果说写意精神是中国画的灵魂,那么齐白石“三家门下转轮来”的师承谱系,正是这一精神在画史上最生动的呈现。“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齐白石诗中的“三家”,即明代徐渭、清初八大山人和近代吴昌硕。徐渭以狂草般笔法入画,笔墨恣肆淋漓,确立写意画“离形尚意”、直抒胸臆的根本精神;八大山人将笔墨精简到几乎不能再简,把个人身世之痛与故国之思转化为一种永恒而悲悯的宇宙情怀,将写意精神推向纯粹性的高峰;吴昌硕以深厚金石书法功底入画,开创写意花鸟画雄浑厚重、朴拙古艳的新气象。齐白石对三家的学习,并非简单模仿,而是一种极具创造性的“转轮”。他取徐渭之放逸而舍其恣肆,学八大之简净而避其孤冷,习吴昌硕之苍厚而弃其生涩,最终熔铸出别具一格的“红花墨叶”面貌。这条谱系说明,写意从来不是某种固定图式,而是主体精神在不同时代、不同心性中的不断再生。

齐白石写意画

当代创作者写意画
当我们理解写意精神的真正内涵,便能更清醒地审视当下。2024年,中国美术家协会原主席、中央美术学院原院长靳尚谊在参观央美毕业展时,当场发出感慨:“没有写意,大写意没有,包括小写意也很少,都是工笔。为什么?你们国画系,怎么成这样了!”这番话在美术界引发强烈共鸣。在当代中国画坛,相对于工笔画的复兴与繁盛,写意精神确实受到某种程度的遏制。凡获奖的中国画作品,工笔或偏工细一路常唱主角、占绝对优势,而纵放写意作品不仅数量少,上乘之作几成绝响。这一现象背后,有写实性对传统笔墨精神独立性的限制,有构成性使笔墨沦为视觉形式的附庸,有入世性使画家疏远了“聊写心中逸气”的出世心态。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画界许多人将写意仅仅等同一种技法,而无视写意的审美态度,更缺乏对写意精神的理解。不少画画者将画画视为技术技巧的展示,而非精神表达与文化建构之活动。中国画史上如苏东坡、梁楷、徐渭、八大山人、扬州八怪等,他们首先是文人、思想者,笔墨不过是抒写胸臆的媒介。写意画的式微,不是技法问题,是中国千百年来的文化精神和人文风骨的问题。
回到大小写意的问题。若以宋元明清画论为准,古人并没有明确的大小写意之分;这是近当代的判断。但若承认这对概念在近当代语境中的描述价值,那么它的真正区别就不应落在工具、速度、书体这些外在指标上。工具、速度、书体,不过是内在精神的外在表象。写意之“写”,写的是心意、气韵,而非单纯看工具与作画速度。笔墨只是载体,意才是灵魂。无论小写意还是大写意,都统一于中国画写万物之意、写胸中之意、写天地之意。这种精神,是中国画超越技术层面的最高追求,也是中华民族奉献给世界的文化瑰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