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艺术网近日观展,辽宁省博物馆推出的“金声玉德——砚文化主题文物展”。本次展览展出78件(套)自汉唐至20世纪初的砚台及配套文房文物集中亮相。展览以“书写文明—文房地位—工艺审美”为主线展开叙事,打破了传统文物展按朝代顺次陈列的惯常模式。
以砚为镜,照见千年文脉
砚,位列文房四宝,自古被文人雅称为“即墨侯”。它不仅是研磨的工具,更是文人修身治学的终身伴侣。展览以“金声玉德”为名,我想一定是取“君子如玉、守正修身”之意,立意高远。
展览最动人之处,在于它不只是“陈列”砚台,更试图“讲述”砚文化。通过将砚台置于书写文明、文房地位与工艺审美的多维框架中解读,观众得以理解一方砚石背后承载的精神追求——古人琢砚、藏砚、咏砚,实则是借器物寄托修身立德的品格。正如辽宁省博物馆典藏部主任李慧净所言,砚伴随中国人数千年笔墨生涯,早已超越文具属性,成为承载传统文化品格的特殊载体。

清制隋仁寿三年长方形砖砚

清仿宋玉兔朝元砚

清端石有铭抄手砚

清端石荷叶形砚

清端石浮雕金蟾纹砚

清御制仿宋德寿殿犀纹澄泥砚

清端石雍正玉音款八棱方砚

清端石仿明代鲤鱼砚

民国松花石俏色莲塘清趣圆形砚

清端石伏狮罗汉长方形淌池砚

清乾隆海天浴日澄泥砚

清八琼室藏吴氏砖砚

清代歙石石渠砚

清鳝鱼黄澄泥风字砚

民国澄泥葡萄纹随形砚

民国菊花石随形砚

清罗纹歙石书卷砚

清康熙制绿豆端砚

清鱼子纹歙石瓦形砚

汉砖砚

晋代青瓷三足辟雍砚

清端石玉兔朝元砚

清黄玉水盂

清端石文运高升圆形砚
精微之处,更见专业功力
然而,在赞叹展览立意与展品精彩之余,笔者在观展过程中也注意到一些遗憾之处。
砚台定名是一门专门的学问。一方古砚的名称,往往需要综合考量其材质(端石、歙石、澄泥等)、形制(方砚、圆砚、抄手砚等)、工艺特征(雕饰、铭文、款识)以及时代背景等诸多因素。名称的准确与否,直接关系到观众能否正确理解这件文物的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很多砚石爱好者,在本次展览中亦发现部分砚台名称或存在表述不够精准、定名不够规范的问题,对于普通观众而言,不准确的信息可能造成误解;对于专业研究者与资深藏家而言,则难免影响观展体验。
此外,展览以“金声玉德”为主题,强调“君子如玉”的精神内核。既然主题落在“德”字上,展览本身更应以“严谨”为德。文物名称是博物馆与观众对话的第一语言,一字之差,失之千里。对于砚台这类文化内涵深厚、品类繁多的文物门类,定名的学术规范更应严格把关。


辽博标注这款为”唐越州石箕形抄手砚“。很多人都知道,将“唐代”与“抄手砚”组合在一起是一个常见的定名错误。根据目前的考古发现和学术研究,“抄手砚”是宋代才出现并流行的典型砚式。应该如何准确的定名值得商榷 。唐代的“箕形砚”:这是唐代最具代表性的砚台形制之一,因造型像农具“簸箕”而得名。它的典型特征是砚背带有两只足。而宋代的“抄手砚”:这是宋代砚台的标志性形制。它演变自唐代的箕形砚,最大的变化在于将砚背的“双足”改为了可供手指插入的“墙足”,就是砚底挖空,两侧形成墙形足),方便用手抄底托起,因此得名。“箕形抄手砚”学术上确实存在,但这并非指唐代的器物,而是特指宋代早期的一种过渡形态。这类砚台整体保留了箕形砚“前窄后宽”的影子,但砚背的足已经演变成了抄手式的墙足。它流行于宋代早期,是砚台形制从唐到宋演变过程中的一个“活化石”。因此,“唐代越州石箕形抄手砚”这一名称,将代表唐代的“箕形”和代表宋代的“抄手砚”两个不同时代的特征混为一谈,并归属到了唐代,笔者认为值得商榷。


梅花坑端石特征,砚台底色灰褐,带有青绿色石眼(黄豆大小斑块,有“瞳”、“晕”,层次分明,中间往往有暗色点,石眼往往带有一种半透明的玉石质感,且与底色有过渡),这是端砚非常典型的特征。梅花坑是端砚名坑之一,其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石眼较多,且颜色多为青绿,周围带有深浅不一的晕圈,形似梅花花瓣。在古人眼里就像朵朵绿梅,因此被形象地称为“梅花眼”。随形砚:指砚台的外轮廓是不规则的,保留了原石天然的形状,没有刻意雕琢成规整的方形。而我们仔细观察这方灰褐底色配大绿斑的石材特征,绿色部分像“拼图”一样镶嵌在褐色岩石中,完全没有同心圆的“眼”状结构,呈现典型的高饱和度、偏粉状的绿松石“瓷绿”,且并不透明,旁边的褐色部分,是类似绿松石常见的母岩。所以,这方砚石,仅从命名来确认它的来历就有些让人疑惑了,是否可以给出更多砚石的来源信息,或许会更好一些。


这方民国砚台,笔者怎么看都不太像澄泥砚,而是非常像玉砚。澄泥砚属于陶类。它是用过滤后的极细河泥,加入特种添加剂,经过制坯、雕刻、入窑烧制而成的。而玉砚属于天然矿物类。它是用天然玉石直接切割、琢磨、雕刻而成,没有烧制过程,保留天然玉石的物理特性。澄泥砚:颜色多为鳝鱼黄、蟹壳青、虾头红等。表面呈哑光、磨砂质感,有细微的孔隙,且不透光。质地相对酥软,表面常有岁月留下的风化痕迹,磕碰处会露出泥料的干涩感。再看玉砚,具有半透明感,呈现典型的油脂光泽或玻璃光泽。质地冰凉、极其致密坚硬。表面往往带有天然的糖色、沁色、绺裂或石花,磕碰处依然坚硬发亮。澄泥砚:作为“四大名砚”之一(与端砚、歙砚、洮砚齐名),它的核心优势是下墨快、发墨细。泥质细腻且含硅,表面有微小的孔隙,能很好地咬住墨锭。玉砚表面极其光滑,几乎不下墨。因此在古代,玉砚极少作为日常书写的实用工具,绝大多数是作为“案头清供”、身份地位的象征)。澄泥砚:唐宋时期达到巅峰,被文人追捧,实用价值极高。古人为了形容其极致的细腻,常将其品质比作“澄泥如玉”。玉砚:历史更早,但产量少、成本极高,是皇家和顶级士大夫的专属。因为古人烧制出最顶级的澄泥砚时,为了追求那种温润的质感,会特意模仿玉的颜色和光泽(所谓“玉化”)。而古玩行的老藏家往往用“澄泥”来形容玉质细腻(如“玉质澄泥”),这就导致后世在进行文物定名时,很容易把带有温润质感、半透明糖色晕染的玉砚,错误地归类为“澄泥砚”,所以这个命名是不是也应该更具体一点来说明呢?


这方清洮河云龙纹辟雍砚,也不太像“辟雍砚”。标准的辟雍砚,其形制有着极其鲜明的“几何特征”。它的砚堂通常位于正中央,并且是微微凸起的,四周被一圈环形的砚池紧紧包围,这种布局象征了古代天子讲学的“辟雍”建筑,也就是四周环水、中间建屋的形制。同时,辟雍砚多见于唐代以前,尤其是隋唐时期的陶瓷器,底部往往带有多个蹄形足,将整个砚面高高托起。但这方砚台,完全打破了这些规则。首先,它是方形的石质砚台,底部平整无足,可以直接平放在案头;其次,它的中心是一个宽大平坦的圆形砚堂,它的墨池不在中间,而是被精妙地设计在砚台的顶部,并没有被环形水池环绕。把它误称为“辟雍砚”,是不是因为它的砚堂是一个标准的圆形,且周围有一圈边缘,让人联想到“环水”的意象。但实际上,辟雍砚的水是360度环绕凸起的砚心,而这里的水只存在于顶部和底部作为雕刻背景。因此,我觉得应该是“清海天浴日砚”或“海日砚”,而不是辟雍砚。


这方砚台的命名,我想策展人应该是参照了外观样式,但是它或许更应该被称为“石渠式”砚台。石渠最核心的形制就是砚堂(磨墨处)居中且微凸,四周环绕着一圈水槽。从图中能清晰看出,砚台顶部正是这种布局:中间是一个平坦微凸的受墨区,四周是一圈矩形的凹槽。这圈凹槽正是“石渠”的具象化体现。博物馆定名中的“鼎式”,更多可能是从其外部轮廓(方箱式、底部四足)和雕饰(瑞兽纹)出发的,而“石渠”则是其最根本的形制学分类。所以可以这样理解:这方砚台应该是一方“鼎式”的石渠砚。相较于“四足瑞兽砚”这个偏重外观的名词,“石渠砚”或许更能精准定义它的内部结构和功能布局。


这方砚台在形制上应该不能称为“腰圆形”,而是非常经典的“天成风字形”(或称凤字形)砚。腰圆形(椭圆形)最大的特征是两端对称、圆润,两侧线条平缓笔直或微鼓,像是一个拉长的圆,整体感是平衡且圆融的。而风字形砚台,其轮廓模仿的是汉字“风”(繁体“風”)或是古代青铜器中“凤鸟”展翅的形态。它的核心特征在于“上宽下窄,两侧内收,底部平坦”我们来看此砚台:砚首(顶部):较宽大,墨池顺势而下,形成了一个开阔的弧形开口。砚身(两侧):线条呈现优美的“S”型内收,向外撇再往里收,宛如展开的鸟翼,动感十足。砚尾(底部):收窄后变成一个平阔的底边,稳稳地放置在案上。“天成”在古砚中通常有两层意思:一是这块原石本身的天然形状、石皮或者纹理,刚好契合了“风字”的比例,工匠只是顺势略加修饰,保留了天然的浑厚感;二是指这种“风字形”的线条极其自然流畅,毫无刻意雕琢的匠气。这类形制在唐宋时期极其流行,到了清代,仿古风气盛行,这种经典的“风字”造型更成为文人砚台中的典型范式。
总之,“金声玉德”砚文化文物展是一次值得肯定的策展实践。它以创新的叙事方式,将砚台从“物”的层面提升到“文化”的层面,让观众在方寸之间感受到千年文脉的厚重。砚台千年,承载的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书写传统。博物馆作为中国乃至世界文化传承的高地,有责任以最严谨的态度对待每一件文物、每一段说明。全国各地乃至全球的观众带着求知而来,博物馆理应尽可能呈现文物或艺术品的本貌。